【記憶藏寶圖】鄭小地/走在官邸路上

許多人問我,為什麼會在榮總那麼多護士小姐中,被選進官邸擔任蔣公的特勤護士?
打針要找一號小姐
民國63年,我二十二歲,剛從省立護專畢業一年。那時我是在雲林斗六的村姑,爬樹不輸男生,每到黃昏媽媽都要站到竹籬笆外去喊:「小地!」我聽見了才會回家。不過,也常聽錯,好像每個家都有一個「小弟」。
能進入官邸服務,大概是「身家清白」吧。父親民國36年自福建到台灣後,一直在教育廳管理的體制下,於台灣各省立高中任會計處主任一職,每三年輪調一次。我高中畢業後,同時考上省立護專與國防醫學院,那時候的想法只有一個,就是「賺錢、賺錢、賺錢」,選擇讀三年即可畢業的護專,並順利進入第一志願的台北榮民總醫院。
榮總的病人多是一群榮民伯伯,當時老覺得排在自己前面的隊伍特別長,後來才知道他們給我取了「一號小姐」的外號,並口耳相傳打針就要找我,因為特別會找打針的角度,快得讓人幾乎沒感覺到痛就結束注射!
接到派去官邸的命令,代號是「六病房」,我回家向在新竹中學任職的老父親說明,他微微笑著,表情有種「不知今夕何夕」的味道:抗戰時期,他在福建山嶺草叢中東逃西竄,躲避日本鬼子,聽從廬山總指揮官的指令,如今他女兒居然可以近距離接觸,這不是一個夢嗎?
當個沒有聲音的人
一輛吉普車開到榮總後門,兩位護士上了車,開往士林,停在花木扶疏的官邸。第一個上班日黃昏,室內燈光調暗,老人家剛從睡夢中醒來,掃了我一眼,發現是生面孔,非常有警覺地問:「妳是誰?」雖然家居,威嚴仍在!我一邊朗聲回應:「報告先生,我叫鄭小地。」一邊指著胸前的名牌。老先生展開笑顏:「明明是個小妹嘛!」原來老人家挺風趣的啊。不過,我們也被提前告知,在官邸若沒有人跟你說話,你是不可以講話的。
上班時間,我們皆是沒有聲音的人,但有次醫護人員用餐,我見在座全是自己人,又見著一桌好菜,忍不住讚賞:「哇,這裡的菜都好好吃。」站在一旁的侍衛,冷冷地回:「鄭小姐,這裡沒有不好吃的菜。」我羞愧地低下頭,閉上嘴巴。
根據我的觀察,先生與太太都喜歡逗狗,話題常繞著牠轉:「昨天外國人來,這個東西交乖貪吃,叫都叫不回來。哎,把臉都丟到外國去了!」
此外,先生也像絕大多數的老父親,只要聽人報告兒子或孫子來了,臉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。夫妻兩人感情極好,蔣夫人畫國畫的時候,或山或水,或花或鳥,只要畫作完成,先生就會在上面用毛筆題字。有時先生午覺醒來找夫人,便喚道:「達令!」
儘管官邸的日常半中半洋,卻與一般的家庭無異。
貴夫人的下午茶
不久,我被告知需轉往夫人處服事。那裡的責任更重,因為先生那邊的配置是一醫二護,護士之間能彼此支援;到了夫人那邊,一醫一護,要去上廁所都得抓對時機,就怕在哪個節骨眼,夫人找不到我──我們服務的鐵律,是不要讓人看見你,但發生事情的時候,你一定要在!
一般來說,下午比上午忙碌,因為常有外賓來官邸拜訪夫人,我或藏在窗簾下,或藏在柱子旁,窺視屋內動靜:鮮花點綴,鮮果雜呈,銀器放光,剛出爐的官邸點心一一上桌,各國的名夫人及代表踩著雍容華貴的步子抵達,一個個說著、笑著、點頭、握手,最終來到送客環節。我冷眼看著官場應酬,感覺做夫人大不易呀!
很多人問我,當特派員會不會加薪?很遺憾沒有,我們是榮總派值外勤,只是工作場地不同罷了。不過,由於工作性質特殊,我除了自我要求全神貫注、反應機伶,也會向神請求恩典。有一次,夫人在陽明山車禍中受傷,夜晚翻身劇痛,我便用按摩器在她手臂上遊走,希望可以緩解。當按摩器已使用到燙手,只好捨棄,改以雙手慢慢施力,抓痛點輕揉。東方發白,我的手腕也僵硬得不由自主地顫抖,夫人低語:「鄭小姐,妳是一個很好的姊妹。」
有一次陪夫人讀聖經,她受到感動,對我說:「鄭小姐,請妳做一個禱告。」我大吃一驚,這意思是我可以講話了,但是要說什麼呢?在教會裡,我和同伴常常禱告,張開嘴實話實說就好,不必修飾也沒有避諱,然而跟「夫人」禱告,若說「主啊,我們犯罪……」或說「我們有罪……」皆不妥!如果講:「主啊,憐憫我們,救我們脫離病痛!」似乎也不美。「主啊,我們有苦難!」更不好。就這樣,千思萬想,我好不容易才把那次的禱告給做完。上帝一定很詫異,為什麼這人突然不會禱告了?
一件貂毛披風
我值夜班的某個晚上,政要人士忽地一個一個面色倉皇走進官邸,又沉鬱慌張地走出去,我直覺出事了!消息是在一切處置妥當後才對外公布,那是民國64年,先生離世。當新聞發布,舉國譁然,沒人想過他會就此閉眼長眠,走下歷史舞台。我們以後會怎樣呢?之後,在官邸服務的醫護人員全體受邀出席追思大典,那是我第一次穿上黑色長袖旗袍,被安排走在夫人身後,注視她的背影,隨時防範她絆倒。
夫人準備前往美國時,把抗戰時期照片上常披在身上的披風分送給護理人員,我也收到一件,是名貴的貂毛草綠色披風。噢,此時繁華落盡,在她初喪夫的日子,夜晚對她也是一樣漫長,眼淚常常奪眶而出。夫人坦白地對我說:「白天在人面前,我可以忍住;到了夜晚,我再也忍不住了!」
那件披風我轉贈給媽媽,媽媽在家試穿,意外地合身。媽媽年輕時有美人之譽,身材也一直標準,她對鏡而望,十分滿意,笑嘻嘻地說:「我帶回福建穿。」返鄉的時候她真的帶回去了,但是一直壓在箱底,不好意思拿出來。大概是因為臨行前,弟弟調侃:「媽,夫人的披風妳可以穿,但是妳只要坐著,不要講話;一說話,就會破功!」
七十年像一個未醒的夢,近日整理衣櫥,拿起夫人所贈披風,輕輕抖了抖,雖有風塵,依然柔軟。我決定送歷史博物館,讓它回到同伴身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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