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卻顧所來徑】胡子丹/死亡的滋味
▋對面的牆要倒了!要倒了!
那一年,1941,我十三歲,在我的出生地安徽蕪湖,多數兒童感染了腦膜炎,死亡者眾,我亦患者之一。記得那天步行到校,頭開始痛,越走越痛,我怕中獎了,放下書包,請同學代請病假,不到十分鐘路程,急步到家,上了床大聲喊媽媽,媽媽從廚房跑來,被我大呼大叫嚇呆了:「對面的牆要倒了!要倒了!」家中只她一人,姊和哥都去了學校,她也判斷我真的中了獎,急忙按住我說,我去隔壁店家打電話找爸爸。別動別動,等我!我馬上就回來。這時我已昏迷,以下的事情都是二十多天後,由醫院回到家裡,媽媽一把眼淚一把鼻涕,伴隨零碎笑容,笑容也有聲音,因為事情的結果是好的,斷斷續續告訴我:
那是偽政府汪精衛時代(1940-1945),蕪湖已淪陷,你爸和我輪流抱了你,跑了好幾家醫院,都被拒收,最後不得已,跑到一家日本人開的醫院,媽媽情急,向醫生跪求,護士才招呼我們,把你放在走廊地上,脊背後打了針,誇張的比喻,是好比腳踏車打氣筒那麼粗的針,是抽不是打,抽出來的液體,非紅非綠,漿糊似,你居然沒叫沒哭沒掙扎。護士說,半小時內,你四肢如有顫動,或有哭叫,那就有救。走廊躺滿了病童,統統成了啞巴,滿是媽媽們的飲泣聲,分分秒秒注視著自己的心肝寶貝,一動一靜牽懸心頭,儘管整個醫院的醫護們,病童和家長們都在噤聲等待,感覺到有種瀰漫死亡的威脅,不斷在侵襲所有的人。好久好久後,幸運的你,真的有了肢體反應,立刻被移去病房,慢慢可以進食。同房十數病童,唯你獨生。
回家後媽媽問我,在醫院那幾天感覺怎樣?我無言作答。只是頭痛,背痛,全身痛,有時號啕大哭,有時閉口無聲。完全沒有想頭,很多事,記不起,也不想記。倒有一事橫亙心頭,那就是畢業考錯過了,畢業證書也沒了,念掛不已。這或許就是那次死亡的滋味吧!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我,最不想死的死亡滋味!
▋被「敵人的敵人」誘捕
接下來,說說我第二次死亡的滋味。
二十世紀是埋藏巨大悲傷的世紀,對我來說,更是極盡挑釁、屈辱,和磨損的世紀,外戰(抗日)奪去了我的童年,內戰(國共)讓我失去了青壯;說得恐怖點,險些教我丟了生命。
1949年12月3日,我二十歲,在左營軍港永昌軍艦上被捕,是被「敵人的敵人」誘捕了。我們當年的敵人是「共匪」,而共匪的敵人,正是包括我在內的我們,這件事我迷糊了一輩子,當年如果不死於敵人之手,而死於「敵人的敵人」之手,那豈不是死得荒謬。我是1945年在南京考取海軍的,經過江陰練營的新兵訓練,青島中央海軍訓練團的專業訓練,再艦訓,而正式服役。
為何被捕?被捕三個月後才知道,是因為同學甲在香港寫信給在左營的同學乙,附筆問我好,這是1949年年初的事,我是那年中秋節前兩天才到左營,我沒看信,更沒寫信,請求看信,也未被許可。此案被捕數十人,九個月內「談話」(即審訊)三次,我遭遇到一種怪異的刑求取供方法,那就是「陪客」,我在我的一篇文章裡說出了經過。
被捕的事兒,在當年的海軍大環境裡,並不稀罕新鮮,左營街上,碼頭艦艇間,常有耳語:張三不見了,李四失蹤了;重慶號沒了,長治號走了;風聲鶴唳,人心惶惶,官校校長魏濟民和海訓團主任林祥光,雙雙成了招待所的「來賓」,總司令桂永清隨身參謀徐時輔竟是潛伏多年的匪諜,江陰司令戴戎光和第一艦隊司令林遵也在陣前倒戈。
我被捕第一天,羈押在現已被稱為「不義遺址」的「鳳山海軍來賓招待所」的一個小山洞裡,在山洞「來賓」中,我邂逅我受訓時的大隊長陸錦明,他附我耳語,「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,據實回答;遇有意外談話或情況,要特別注意,不可情緒化,不要發脾氣,性命交闗,切切牢記。」不幾天,我被轉囚至一排新建的小木屋中之一室,四人一室,其中一位叫姜光緒的來賓也給我耳語,說的和陸大隊長同樣的話,詞異意同。
曾經在鳳山當過來賓的名作家馮馮(1933-2007)說:「當年海軍白色恐怖受害人多逹一萬五千多人,申請平反者五千多人,只有六人獲得平反。」(見馮著《霧航》頁1448),他自己的來賓編號6851。我是三千多,三千多少,我忘了。
有人精心分析,來賓在招待所是三個月一期,最多三期,必須告一段落,必須送去軍法處,走完軍法程序,不然就被吃案了,所謂吃案,就是槍斃、活埋、投入棄艙灌瓦斯,或是丟海、水牢等等匪夷所思、難以想像的刑求致死。
在招待所,等待的日子不好過,沒有談話的等待更不好過。乍睡乍醒,往往錯覺到自我失落。泣聲牢愈靜,耳語囚更愁,要命的談話或笑稱「傳喚酒宴」,總在夜晚,衛兵總是在叫房號後,跟著高唱來賓編號,吱呀門開,那是丟魂奪魄時刻。未知自己是應邀赴宴的主客還是「陪客」?我肯定,我的那一次「談話」或飲宴,應該是1950年八月底或九月初,因為我是1949年12月3日被捕的。
被叫出門,走完囚門交錯著囚門的甬道,被喝止步,被矇眼罩,被戴手銬,被推上囚車;聞氣息,聽聲響,車中除了幾名來賓,還有持槍衛兵數人。幾乎和車子發動的同時,我們心照不宣,知道是開往桃子園碼頭,可能被槍斃,可能被沉底太平洋。寒風在車外大聲怒吼,車上人開始了叫駡,叫駡的內容令人驚駭、意外。還有人煽風點火,極盡挑撥:「你們死到臨頭,有什麼話還不大聲說出來。」我肩頭被槍柄拍打:「怎不發發牢騒?怎不喊天呼地?」我忽然想起了那詞異意同的耳語,我只是重複著說:我冤枉,我冤枉。我暗暗分析,他們那樣喊叫,算得上是一種精神勝利,是自我安慰,是阿Q。我重複我的台詞,我冤枉!
滿車人都在悲憤、涕沱,「其存其殁,家莫聞知,人或有言,將信將疑」。
囚車終於到了目的地;海鷗夜啼驚心,海浪拍岸懾人。我們一一被推被拖下車,彳亍碎石上,匆匆然真的在趕死,還沒站穩,「砰!砰!砰!」五六七八響,我也應聲而倒。
沒喊沒叫。不知今夕何夕,我被人推醒,半臉沙泥半鹹水,有人拉我身子,摘下我的眼罩,迷迷濛濛,囚車空空,僅我一人。一位衛兵侍立車旁,對我說:「你沒喊口號,沒駡人,所以你活了。」另位穿便衣的,對我正經八百:「這件事,不可說,不可說,你一輩子不可說!」
我還是說了,是在跨世紀後的2012年,寫了篇文章,叫〈陪客〉,刊登在第五期的《傳記文學》。同一年,國家人權博物館出版了《秋蟬的悲鳴》,我的這篇文章〈陪客〉是首選,那正是揭曉了當年我在不義遺址中,二位來賓對我說出了同樣內容的耳語經過。
記得《秋蟬的悲鳴》的新書發表會時,名作家龍應台趕來主持,雙手緊握我雙手,說是在來時車程中,看完了我的〈陪客〉,不知是以文化部部長之尊,驚訝我的勇氣,還是以文化人之情,鼔舞我再接再厲。謝謝她。
我那次陪客,也算是一種死亡的滋味,或死,或不死,調味在人,操之在我;赴宴車程中,我沒喊總統萬歲,也不叫偉大主席;沒有反攻大陸,也沒解放台灣。
▋這一次病得怪
我的第三次死亡的滋味,說來簡單,就在眼前的去年(2024)三月八日,和前年的十月十三。兩次要死而沒死,滋味差不多,我擇有代表性的最近一次來說。
我有心臟病病史約二十年之久,上世紀末開始服藥,至今未輟,裝有塗藥支架四支:2011年左前降支,和2016左迴旋支各一支,2014右冠狀動脈二支。所以,我對生死早有定力,已有超前部署,那就是自知一定會死,比起別人,會多上幾個百分比的死亡率必然性;醫生也心照不宣,每次回診,再三叮嚀,不要摔跤!不要摔跤!
我還是摔了跤,就在家中摔的跤,一落地就昏迷,都由119救護車送去台大急診,我揀最近的一次說。
車程中,我完全沒知沒覺,本來右耳不靈,戴有助聽器,現在戴等於沒戴,只聽到自己的聲音喊老婆,用自己的手在找老婆的手。
車停了,問姓問名問出生年月日,老婆代答,被注射被套上氧氣筒,被推進急診處的病房,我一概不知。一路上,心中在找自己問自己的答案,會不會就這樣死去?會不會又像上次一樣,死而復生?我慶幸自己的動作俐落,是在浴室,摔跤時沒有頭落地,兩手緊抓坑邊,兩腿彎曲,屁股坐地而已。救護車鈴聲大作,一路響到醫院。上次昏迷了兩天兩夜,這一次較久,完全清醒時,由醫院回到家,已經是三月底。
這一次病得怪,致命的不是心臟病,而是急性肺炎,要徵得病人直系家屬同意後,始可插管注射,於是我妻電話我兒,一人現場簽字,一人視訊簽字,同意在頸內靜脈置管注射,注射什麼,我不知道。另外為加強心臟功能,開刀裝置了心律調節器,兩次手續都百分百成功。在開刀手術後段過程中,我已半知半覺,感覺好比在潛水,冷冷涼涼,深深淺淺,手腳不能動而心動,迷糊得緊,神智不清也似清。死亡的滋味還不錯,我當然不要死!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,緣中有緣,或無緣也似有緣,統統浸入水中;手邊事沒了的,或計畫理應了了的,這次如果真的沒死成,活過來儘快完成。不然只有待來生。料不到的事,回到家才知道,我已得了肌失症,猛掉十多公斤。如有幾年活,只能靠輪椅。我知道我將壽終,我努力但願正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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