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書評‧小說】賴鈺婷/永不終止的故事

推薦書:西西《鬍子有臉》(洪範出版)
閱讀西西,是特別的體驗。她寫下的故事,永遠不是單一樣貌。彷彿要窮究技藝和知識的極致,卻又打破常軌和慣性敘述。睜著孩童懵懂澄澈之眼,看似對世事提出無關緊要的好奇疑問,實則在童言童語的問答間,不經意說出宛如國王新衣的真相。去除一切巧詐、飾僞、迎合奉承的包裝後,故事的核心赤裸而殘酷,帶著強烈後座力的寓意,令人不寒而慄:人們習於妝點出的世界,其實是強加個人意志於弱者的殘忍。我們該困惑與害怕的,不是顛顛倒倒的問題,而是盤算答案之前,有沒有勇氣思考。
《鬍子有臉》在1986年出版,近四十年後,2025年春天,重製推出新版。這本小說歷時不衰,是展現西西敘事多樣性的代表作。
西西推崇多角度的觀察、多層次的改寫、多聲調的詮釋。她的小說是畫面的連綴,如代序〈看畫〉的自剖:她喜歡看畫,喜歡色彩、實物、人物、不耐看的畫照樣看;她喜歡講故事的畫,喜歡連環圖、卷軸畫、細節詳盡、走馬燈、聽故事……這些喜歡的總和,形成她的審美趣味,也形塑出她筆下世界紛陳萬端,一層一層鋪墊開展,飽滿卻通透,精細卻輕盈的秩序。
西西的秩序,是勘破秩序。看似矛盾,實則統一,具有哲學思辨的深意。《鬍子有臉》各個篇章中,或隱或顯探討著流變與存在。不管是古希臘哲人赫拉克利特主張的「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」,或是赫拉克利特的學生,克拉底魯提出的「人連一次也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」。縱使「一切皆流,一切皆變」,西西傳遞出的審美信仰,乃是藝術的永恆,一如張擇端〈清明上河圖〉,「那條河將永遠流不盡」。
作為寓意,西西將流變與存在之間的各種可能,交付給觀點與詮釋。不管是辯證主從、翻轉童話的〈鬍子有臉〉,或交替閱讀好幾本書,自成內在體系的〈永不終止的大故事〉。她闡釋著讀寫之間永恆不滅的可能:「讀者參與了故事的發展,故事裡的人物才能繼續生存。」沉睡了幾百年的童話,「仍會有人把它們喚醒,使它們繼續生長」。書本依附著讀者而生,讀者有破除故事框架,不被常規、理想、邏輯局限的自由。
《鬍子有臉》有大量的童話元素。有孩童視角,也有或改寫或拼貼的童話素材。〈方格子襯衫〉以擬人化的筆法讓衣物與主人對話,〈堊牆〉讓小紅帽的故事變形為性別與成長的陰影,〈肥土鎮的故事〉似真似假,奇幻又警世。當廢土經化學物改造形成肥土,帶來繁盛希望,然而萬物異常滋長,肥土終成災難。猶如當代寓言,妄加於自然規律的一切,終必招致反噬反撲。小說結尾,作者以老祖母之口道出寓意,沒有永遠繁榮或恆久衰落的市鎮,「沒有長久的快樂,也沒有了無盡期的憂傷」。
西西的小說,主題意識強烈,敘事手法多元,考證細節詳盡透徹,出入於歷史、地理、博物之間,知識含金量高,宛如博物誌。《鬍子有臉》中的〈圖特碑記〉特別能看出她的功力。碑記,實為悲記。以古埃及書記圖特困守於丘壁間,孜孜刻石為史的設定,編年記事,從聖甲元年到三十二年間,寫下一個領導政權如何崛起、極盛、腐壞的故事。西西化身為圖特之史筆,向敢於直書曲直,無畏強權迫害的史觀致敬。勇於以筆為刃,揮向操弄權勢的王,〈圖特碑記〉指涉並亟欲喚醒的,又豈止是古埃及政權淪落的悲歌?
從《鬍子有臉》進入西西建構出的文學世界。她提示讀者,不要過度執著於盛衰、憂樂、善惡,每個人都處在永不終止的故事裡。閱讀讓故事得以存在,精神是一瞬與永恆的主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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